週末到屏東勝利星村,本來只是隨意逛逛,沒想到意外參觀了孫立人將軍行館。
孫立人的一生很精彩,也很曲折。
他的軍事能力與戰功自有歷史評價,而後來長期遭到監控、失去軍權的過程,背後牽涉當時非常複雜的政治與軍事環境。我不打算用一次週末參觀,就替一段歷史下什麼簡單結論。
但走完行館,我腦袋裡卻浮現一個在職時經常想到的問題:
一個組織裡,能力最好的人,最後一定會爬得最高嗎?
年輕的時候,我可能會回答:當然。
把事情做好、專業能力夠強、績效比別人好,公司怎麼會看不到?
但在職場待久了以後,就會慢慢發現,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。
能力是一回事,組織生存又是另外一回事
職場並不是一張考卷,也不是把每個人的專業能力從0分排到100分,第一名就升官、第二名當副手、最後一名淘汰。
只要人聚集在一起,就會出現權力、信任、利益、人際關係,以及「誰願意跟誰合作」這些很難量化的東西。
我以前在公司也看過能力非常好、非常有想法的人。
有些人敢講、敢做,碰到不合理的事情也敢直接指出來。
但工作久了,也會看到另外一種人。
專業能力也不錯,但在主管面前卻可以瞬間切換成另外一種模式。
他知道主管需要什麼,他知道什麼話現在可以講、什麼話私底下再說,他他甚至比其他人更早察覺,主管今天在煩什麼、需要有人處理什麼。
年輕的我有時候看到這種場面,心裡難免會有點不以為然:
有必要這樣嗎?
甚至覺得,能力明明不差,為什麼還要對上面這麼小心翼翼?
後來才慢慢發現,人家比我更早弄懂了的是:
專業能力是一種能力,組織生存也是一種能力。
「你們的功能只有四個字:分憂解勞」
這讓我想到以前一位曾經提拔過我的長官。
有一次,他對著幾位主管說了一句話:「你們的功能只有四個字——–分憂解勞。」
結果講完以後,他大概很想知道大家到底有沒有在聽,居然還現場抽考。
現場一片安靜,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回答:
「分憂解勞。」
並不是因為我真的懂得「分憂解勞」,純粹是我的專注力跟聽力還不錯,特別是一句話裡出現重要的關鍵詞,我通常會記得。
沒想到當年為了應付長官突襲抽考記進腦袋裡的四個字,離開職場這麼多年以後再回頭看,我愈來愈懂它的意思。
公司不是花錢請你來證明自己多厲害
什麼叫「分憂解勞」?
站在員工的角度,會覺得:
我能力很好。
我績效很好。
我提出的方法明明比較好。
所以公司應該重用我。
可是站在上一層主管的位置,他需要的可能根本不是一個每天向他證明:
「你看,我比你厲害。」
的人。
他真正需要的是:
事情交到你手上,他可以少煩一件事。
出問題的時候,你不是抱著問題跑回去問:
「主管,那現在怎麼辦?」
而是告訴他:
「現在碰到這個問題,我評估有A、B、C三個方案,我建議用B,原因是……」
甚至很多事情,你自己就處理掉了。
等事情結束,主管可能根本不知道中間發生過多少雞飛狗跳。
這才叫做分憂解勞。
現在回頭想,以前在公司看過一些能力非常好的人,卻未必特別受到主管重用。
年輕的時候會覺得很奇怪:
「他明明這麼強,為什麼沒有被重用?」
後來才慢慢發現:
「很強」和「很好用」,其實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。
一個人可以非常聰明、非常有才氣、每一次開會都證明自己的判斷是對的,卻也可能讓主管每天多出十件事情要處理。
另外一個人或許沒有那麼鋒芒畢露,但是事情交給他,主管就知道:
好了,這件事情不用再煩了。
如果我是主管,我會想把事情交給哪一個?
答案突然就沒有那麼難了。
把事情做好,跟讓別人願意讓你把事情做好,是兩回事
我後來才慢慢理解:
在組織裡,一個人光是「自己很厲害」通常不夠。
你還需要資源、需要主管支持、需要其他部門配合、需要有人願意替你的決定背書;甚至當事情出錯的時候,需要有人願意相信你不是在亂搞。
因此,有些專業能力非常強的人,最後卻在組織裡處處碰壁。
不是因為他的專業突然消失了。
而是因為:
把事情做好,跟讓別人願意讓你把事情做好,是兩回事。
反過來,有些人也許不是團隊裡能力最強的,卻非常知道怎麼讓不同的人願意跟他合作。
以前的我可能會覺得:
「這不就是很會做人嗎?」
現在回頭看,我反而覺得:
沒錯。會做人,本來就是組織能力的一部分。
有能力,也不代表每次都需要證明自己有能力
職場裡還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。
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通常是:
考100分,就應該讓老師知道你考100分。
做得好,就應該得到肯定。
有標準答案,就應該把正確答案說出來。
可是進入成人世界以後,有時候反而要學會一件完全相反的事情:
不是每次都需要證明自己是對的。
尤其當你的「正確」,會讓另外一個人顯得非常「錯」的時候。
這件事情對剛進職場的人其實很難理解。
明明我的方法比較好,為什麼不能直接講?
明明這個決定就是錯的,為什麼大家不說?
明明我做得比他好,為什麼升官的是他?
可是組織運作從來不只是在找標準答案。
有時候,你提出一個更好的答案以前,還得先想:
我要怎麼讓這個答案有機會被接受?
這不一定代表虛偽,有些時候,只是人性。
後來離開職場,我才發現有些遊戲可以不玩了
我以前在科技業工作的時候,也花過不少時間跟精力,學習這些事情。
怎麼跟主管溝通、怎麼跟同事合作、什麼事情應該堅持、什麼事情算了。
工作久了,大部分的人多少都會學會怎麼「演」。
而且現在回頭看,我並不覺得當年那位長官說的「分憂解勞」有什麼問題。
公司付薪水給一個主管,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他每天來公司實現自我。
組織有事情需要處理,所以才需要人。
既然拿了這份薪水,某種程度上,本來就是在替上一層的人分憂解勞。
真正改變的,是我離開職場以後才突然發現:
有些遊戲,不是我變得比較會玩了,而是我可以選擇不玩了。
現在寫文章,我有一個觀點,就把它寫出來。
有人同意,有人不同意。
讀者不喜歡,可以滑掉。
我也不需要在文章發出去以前,先思考:
這句話會不會影響我明年的考績?
這可能也是我後來愈來愈喜歡現在生活方式的原因之一。
財富自由對我而言,不只是「不用上班」。
它給我的,是多了一種選擇:
我可以決定,我今天到底想替誰分憂、替誰解勞?
甚至——
我已經不需要再替誰分憂解勞了。
週末原本只是去勝利星村走走、看看老房子,沒想到走進孫立人將軍行館,最後想起的反而是一堆以前上班的事情。
歷史人物的一生,當然不能拿幾句職場心得來簡化。
但有一件事情,放到任何組織裡,好像都還是成立:
有能力,很重要。
知道怎麼讓自己的能力在組織裡被使用,也很重要。
至於一個人究竟願意花多少力氣去適應組織、處理人際、理解權力關係……這些事情很複雜,也都沒有標準答案。
不過至少現在的我,多了一個以前沒有的權利:
選擇自己到底還要不要參加這場遊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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